《老子》十章

译文

最高境界的善行就好像水一样。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相争，停留在众人都不喜欢的地方，所以最接近于道。居处喜欢低下之处，心胸喜欢保持沉静而深不可测，结交他人喜欢讲求仁德，说话喜欢恪守信用，为政喜欢简要而有条理，办事喜欢尽人之才能，行动喜欢顺应时机。正因为他与世无争，所以才不会招惹怨恨，所以没有过失，也就没有怨咎。（第八章）

五色缤纷使人眼花缭乱，五音繁乱使人听觉失灵，五味混杂使人舌不知味，纵马驰骋打猎使人内心放荡，金玉宝物使人伤德败行。因此，圣人仅求生活温饱，不求耳目声色之欲，所以，摒弃外在的物欲诱惑，追求内在的简朴安宁。（第十二章）

古代善于行道的人，微妙通达，深刻玄远，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。正因为不可认识、只能勉强来形容描述。迟疑不决像冬天涉过江河，迟疑不决像畏惧四面的威胁，恭敬庄重像要去赴宴做客，行动酒脱像河冰消解，纯厚自然像未经雕凿的原料，旷远豁达像远山的幽谷，浑厚质朴像混浊的水流。谁能在动荡中安静下来慢慢澄清？谁能在安定中变动起来慢慢趋进？保持这个道的人不会自满。正因为不自满，所以宁可破败也不愿有所成就。（第十五章）

弯曲才能保全，委屈才能伸直，低洼才能盈满，破旧才能更新，少取才能多得，贪多反而惑乱。因此，圣人专精固守，不失其道，为天下的范式。不自我表现因此聪明，不自以为是因此彰显，不自我炫耀因此有功，不自我骄傲因此长久。正因为不与人争，天下的人没有谁能与他争。古代所谓弯曲才能保全，难道是空话吗！确实能够归复自然。（第二十二章）

有一物浑然一体，自然天成，在天地形成以前就已经存在，听不到它的声音也看不见它的形体，寂静而空虚，不依靠任何外力而独立长存永不停息，循环运行而不休止，可以作为万物的根本。我不知道它的名字，所以把它叫做“道”，再勉强给它起个名字叫做“大”。它广大无边则周流不息，周流不息则伸展遥远，伸展遥远则复归本源。所以说道大，天大，地大，王也大。宇宙间有四大，而王居其中之一。人取法地，地取法天，天取法道，而道纯任自然。（第二十五章）

善于行车的人不留下车痕，善于言谈的人没有缺点，善于计算的人不用筹码，善于关门的人没有关门的木栓却不可开，善于捆绑的人没有绳索却不可解。因此，圣人善于经常帮助他人，所以没有被抛弃的人；善于经常拯救万物，所以没有被抛弃的物。这就叫作顺应常道。因此，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，不善人是善人的学生。不尊重他的老师，不爱护他的学生，虽然自以为聪明，其实是最大的糊涂，这就是精深微妙的道理。（第二十七章）

追求学问的人，知识会一天比一天增加，而追求大道的人，欲望会一天比一天减少，减少再减少，直到达到无为的境界。达到无为的境界后，反而能够无所不为。治理天下常常依靠顺乎自然而不扰攘生事来达到目的，如果总是制造事端，那就不足以治理天下了。（第四十八章）

以清净无欲来治理国家，以奇诈诡秘的方法来用兵，以不去扰民来取信天下。我怎么知道应该这样做的呢？根据就在于此：天下的禁忌越多，民众就越贫穷；民众的锐利武器越多，国家就更加混乱；民众的心智和技巧越多，邪恶的怪事就越容易发生；法令越是森严，盗贼就越多。所以圣人说：“我无为，人民就自我化育，我好静，人民就会遵纪守法，我无事，人民自然富足，我无欲，人民就自然朴实。”（第五十七章）

以无为的方式来作为，以无事的态度来做事，以恬淡无味为滋味。大起于小，多出于少，用恩德回报怨恨。处理复杂困难的事务应从简单处入手，完成宏大目标需从细微处着手。天下的难事，一定从简易的地方做起，天下的大事，一定从微细的部分开端。因此，圣人始终不贪图大贡献，所以才能做成大事。轻易许诺必定失信，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会遭遇更多困难。圣人总是慎重对待困难，因此最终没有困难。（第六十三章）

真实可信的言语不华美，华美的言语不可信；善良的人忠厚老实不善于言辞，善于言辞的人不善良；有真知灼见的人不求知识广博，有广博知识的人不可能有真知灼见。圣人不私自积藏，他竭尽所能帮助别人，自己反而更加富有，他尽量给予别人，自己反而更丰富。天的法则，是利于众人而不妄加伤害；圣人的法则，是施惠众人而不与人争夺。（第八十一章）

注释

选自《老子道德经注校释》（中华书局2008年版）。个别文字据其他版本作了改动。
几（jǐ）：接近。
居善地：居处喜欢低下之处。善，喜欢。地，这里指低下之处。
渊：沉静渊深。
与善仁：结交他人喜欢讲求仁德（即关爱他人）。一说，与，给予；“仁”当作“天”。“与善仁”的意思是施惠万物如天一般（不居功）。
正善治：为政喜欢简要而有条理。正，同“政”。治，简要而有条理。
能：这里指尽人之才能，顺乎其才性。
时：顺应时机。
爽：败坏。
畋（tián）猎：打猎。
行妨：伤德败行。
腹：指仅求生活温饱。
目：指耳目声色之欲。
容：描述。
豫：迟疑不决。下文“犹”同。
朴：未经加工的木材。
孰能浊以静之徐清：谁能在动荡中安静下来慢慢澄清?
孰能安以动之徐生：谁能在安定中变动起来慢慢趋进?
能蔽不新成：宁可破败也不愿有所成就。能，宁可。蔽，同“敝”，破旧。
抱一：专精围守，不失其道。一，指道。
式：范式。
归：归复自然。
混成：浑然一体，自然天成。
周行而不始：循环运行而不休止。
大曰逝，逝曰远，远曰反：广大无边则周流不息，周流不息则伸展遥远，伸展遥远则复归本源。曰，则。逝，流。
瑕谪：玉上的斑痕，比喻人的缺点、过错。
关楗（jiàn）：关门的木栓。
绳约：绳索。
袭明：顺应常道。
资：凭借，依靠。
要妙：精深微妙。
益：这里指巧智欲望增加。
取：治理。
无事：顺乎自然而不扰攘生事。
及：如果。
正：标准，准则。这里指清净无欲。
滋：更加。
为无为：以“无为”（即顺任自然）的方式来作为。
事无事：以“无事”的态度来做事。
味无味：以恬淡无味为滋味。
辩：善于言辞。
积：私自积藏。
既以为人已愈有：竭尽所能帮助别人。自己反而更加富有。既，穷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