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史·司马光传

宋史·司马光传朗读
司马光,字君实,陕州夏县人也。父池,天章阁待制。光生七岁,凛然如成人,闻讲《左氏春秋》,爱之,退为家人讲,即了其大旨。自是手不释书,至不知饥渴寒暑。群儿戏于庭,一儿登瓮,足跌没水中,众皆弃去,光持石击瓮破之,水迸,儿得活。其后京、洛间画以为图。仁宗宝元初,中进士甲科。年甫冠,性不喜华靡,闻喜宴独不戴花,同列语之曰:“君赐不可违。” 乃簪一枝。

除奉礼郎,时池在杭,求签苏州判官事以便亲,许之。丁内外艰,执丧累年,毁瘠如礼。服除,签书武成军判官事,改大理评事,补国子直讲。枢密副使庞籍荐为馆阁校勘,同知礼院。中官麦允言死,给卤簿。光言:“繁缨以朝,孔子且犹不可。允言近习之臣,非有元勋大劳而赠以三公官,给一品卤簿,其视繁缨,不亦大乎。” 夏竦赐谥文正,光言:“此谥之至美者,竦何人,可以当之?” 改文庄。加集贤校理。

从庞籍辟,通判并州。麟州屈野河西多良田,夏人蚕食其地,为河东患。籍命光按视,光建:“筑二堡以制夏人,募民耕之,耕者众则籴贱,亦可渐纾河东贵籴远输之忧。” 籍从其策;而麟将郭恩勇且狂,引兵夜渡河,不设备,没于敌,籍得罪去。光三上书自引咎,不报。籍没,光升堂拜其妻如母,抚其子如昆弟,时人贤之。

改直秘阁、开封府推官。交趾贡异兽,谓之麟,光言:“真伪不可知,使其真,非自至不足为瑞,愿还其献。” 又奏赋以风。修起居注,判礼部。有司奏日当食,故事食不满分,或京师不见,皆表贺。光言:“四方见、京师不见,此人君为阴邪所蔽;天下皆知而朝廷独不知,其为灾当益甚,不当贺。” 从之。

同知谏院。苏辙答制策切直,考官胡宿将黜之,光言:“辙有爱君忧国之心,不宜黜。” 诏置末级。

仁宗始不豫,国嗣未立,天下寒心而莫敢言。谏官范镇首发其议,光在并州闻而继之,且贻书劝镇以死争。至是,复面言:“臣昔通判并州,所上三章,愿陛下果断力行。” 帝沉思久之,曰:“得非欲选宗室为继嗣者乎?此忠臣之言,但人不敢及耳。” 光曰:“臣言此,自谓必死,不意陛下开纳。” 帝曰:“此何害,古今皆有之。” 光退未闻命,复上疏曰:“臣向者进说,意谓即行,今寂无所闻,此必有小人言陛下春秋鼎盛,何遽为不祥之事。小人无远虑,特欲仓卒之际,援立其所厚善者耳。‘定策国老’‘门生天子’之祸,可胜言哉?” 帝大感动曰:“送中书。” 光见韩琦等曰:“诸公不及今定议,异日禁中夜半出寸纸,以某人为嗣,则天下莫敢违。” 琦等拱手曰:“敢不尽力。” 未几,诏英宗判宗正,辞不就,遂立为皇子,又称疾不入。光言:“皇子辞不赀之富,至于旬月,其贤于人远矣。然父召无诺,君命召不俟驾,愿以臣子大义责皇子,宜必入。” 英宗遂受命。

衮国公主嫁李玮,不相能,诏出玮卫州,母杨归其兄璋,主入居禁中。光言:“陛下追念章懿太后,故使玮尚主。今乃母子离析,家事流落,独无雨露之感乎?玮既黜,主安得无罪?” 帝悟,降主沂国,待李氏恩不衰。进知制诰,固辞,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、知谏院。时朝政颇姑息,胥吏喧哗则逐中执法,辇官悖慢则退宰相,卫士凶逆而狱不穷治,军卒詈三司使而以为非犯阶级。光言皆陵迟之渐,不可以不正。充媛董氏薨,赠淑妃,辍朝成服,百官奉慰,定谥,行册礼,葬给卤簿。光言:“董氏秩本微,病革方拜充媛。古者妇人无谥,近制惟皇后有之。卤簿本以赏军功,未尝施于妇人。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高祖定天下功,乃得给。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,非令典,不足法。” 时有司定后宫封赠法,后与妃俱赠三代,光论:“妃不当与后同,袁盎引却慎夫人席,正为此耳。天圣亲郊,太妃止赠二代,而况妃乎?”

英宗立,遇疾,慈圣光献后同听政。光上疏曰:“昔章献明肃有保佑先帝之功,特以亲用外戚小人,负谤海内。今摄政之际,大臣忠厚如王曾,清纯如张知白,刚正如鲁宗道,质直如薛奎者,当信用之;猥鄙如马季良,谗谄如罗崇勋者,当疏远之,则天下服。” 帝疾愈,光料必有追隆本生事,即奏言:“汉宣帝为孝昭后,终不追尊卫太子、史皇孙;光武上继元帝,亦不追尊钜鹿、南顿君,此万世法也。” 后诏两制集议濮王典礼,学士王珪等相视莫敢先,光独奋笔书曰:“为人后者为之子,不得顾私亲。王宜准封赠期亲尊属故事,称为皇伯,高官大国,极其尊荣。” 议成,珪即命吏以其手稿为按。既上与大臣意殊,御史六人争之力,皆斥去。光乞留之,不可,遂请与俱贬。

初,西夏遣使致祭,延州指使高宜押伴,傲其使者,侮其国主,使者诉于朝。光与吕诲乞加宜罪,不从。明年,夏人犯边,杀略吏士。赵滋为雄州,专以猛悍治边,光论其不可。至是,契丹之民捕鱼界河,伐柳白沟之南,朝廷以知雄州李中祐为不材,将代之。光谓:“国家当戎夷附顺时,好与之计较末节,及其桀骜,又从而姑息之。近者西祸生于高宜,北祸起于赵滋;时方贤此二人,故边臣皆以生事为能,渐不可长。宜敕边吏,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者,罪之。”

仁宗遗赐直百余万,光率同列三上章,谓:“国有大忧,中外窘乏,不可专用乾兴故事。若遗赐不可辞,宜许侍从上进金钱佐山陵。” 不许。光乃以所得珠为谏院公使钱,金以遣舅氏,义不藏于家。后还政,有司立式,凡后有所取用,当覆奏乃供。光云:“当移所属使立供已,乃具数白后,以防矫伪。”

曹佾无功除使相,两府皆迁官。光言:“陛下欲以慰母心,而迁除无名,则宿卫将帅、内侍小臣,必有觊望。” 已而迁都知任守忠等官,光复争之,因论:“守忠大奸,陛下为皇子,非守忠意,沮坏大策,离间百端,赖先帝不听;及陛下嗣位,反覆交构,国之大贼。乞斩于都市,以谢天下。” 责守忠为节度副使,蕲州安置,天下快之。

诏刺陕西义勇二十万,民情惊挠,而纪律疏略不可用。光抗言其非,持白韩琦。琦曰:“兵贵先声,谅祚方桀骜,使骤闻益兵二十万,岂不震慑?” 光曰:“兵之贵先声,为无其实也,独可欺之于一日之间耳。今吾虽益兵,实不可用,不过十日,彼将知其详,尚何惧?” 琦曰:“君但见庆历间乡兵刺为保捷,忧今复然,已降敕榜与民约,永不充军戍边矣。” 光曰:“朝廷尝失信,民未敢以为然,虽光亦不能不疑也。” 琦曰:“吾在此,君无忧。” 光曰:“公长在此地,可也;异日他人当位,因公见兵,用之运粮戍边,反掌间事耳。” 琦嘿然,而讫不为止。不十年,皆如光虑。

王广渊除直集贤院,光论其奸邪不可近:“昔汉景帝重卫绾,周世宗薄张美。广渊当仁宗之世,私自结于陛下,岂忠臣哉?宜黜之以厉天下。” 进龙图阁直学士。

神宗即位,擢为翰林学士,光力辞。帝曰:“古之君子,或学而不文,或文而不学,惟董仲舒、扬雄兼之。卿有文学,何辞为?” 对曰:“臣不能为四六。” 帝曰:“如两汉制诏可也;且卿能进士取高第,而云不能四六,何邪?” 竟不获辞。

御史中丞王陶以论宰相不押班罢,光代之,光言:“陶由论宰相罢,则中丞不可复为。臣愿俟既押班,然后就职。” 许之。遂上疏论修心之要三:曰仁,曰明,曰武;治国之要三:曰官人,曰信赏,曰必罚。其说甚备。且曰:“臣获事三朝,皆以此六言献,平生力学所得,尽在是矣。” 御药院内臣,国朝常用供奉官以下,至内殿崇班则出;近岁暗理官资,非祖宗本意。因论高居简奸邪,乞加远窜。章五上,帝为出居简,尽罢寄资者。既而复留二人,光又力争之。张方平参知政事,光论其不叶物望,帝不从。还光翰林兼侍读学士。

光常患历代史繁,人主不能遍鉴,遂为《通志》八卷以献。英宗悦之,命置局秘阁,续其书。至是,神宗名之曰《资治通鉴》,自制《序》授之,俾日进读。

诏录颍邸直省官四人为阁门祗候,光曰:“国初草创,天步尚艰,故御极之初,必以左右旧人为腹心耳目,谓之随龙,非平日法也。阁门祗候在文臣为馆职,岂可使厮役为之。”

西戎部将嵬名山欲以横山之众,取谅祚以降,诏边臣招纳其众。光上疏极论,以为:“名山之众,未必能制谅祚。幸而胜之,灭一谅祚,生一谅祚,何利之有;若其不胜,必引众归我,不知何以待之。臣恐朝廷不独失信谅祚,又将失信于名山矣。若名山余众尚多,还北不可,入南不受,穷无所归,必将突据边城以救其命。陛下不见侯景之事乎?” 上不听,遣将种谔发兵迎之,取绥州,费六十万,西方用兵,盖自此始矣。

百官上尊号,光当答诏,言:“先帝亲郊,不受尊号。末年有献议者,谓国家与契丹往来通信,彼有尊号我独无,于是复以非时奉册。昔匈奴冒顿自称‘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’,不闻汉文帝复为大名以加之也。愿追述先帝本意,不受此名。” 帝大悦,手诏奖光,使善为答辞,以示中外。

执政以河朔旱伤,国用不足,乞南郊勿赐金帛。诏学士议,光与王珪、王安石同见,光曰:“救灾节用,宜自贵近始,可听也。” 安石曰:“常衮辞堂馔,时以为衮自知不能,当辞位不当辞禄。且国用不足,非当世急务,所以不足者,以未得善理财者故也。” 光曰:“善理财者,不过头会箕敛尔。” 安石曰:“不然,善理财者,不加赋而国用足。” 光曰:“天下安有此理?天地所生财货百物,不在民,则在官,彼设法夺民,其害乃甚于加赋。此盖桑羊欺武帝之言,太史公书之以见其不明耳。” 争议不已。帝曰:“朕意与光同,然姑以不允答之。” 会安石草诏,引常衮事责两府,两府不敢复辞。

安石得政,行新法,光逆疏其利害。迩英进读,至曹参代萧何事,帝曰:“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,可乎?” 对曰:“宁独汉也,使三代之君常守禹、汤、文、武之法,虽至今存可也。汉武取高帝约束纷更,盗贼半天下;元帝改孝宣之政,汉业遂衰。由此言之,祖宗之法不可变也。” 吕惠卿言:“先王之法,有一年一变者,‘正月始和,布法象魏’是也;有五年一变者,巡守考制度是也;有三十年一变者,‘刑罚世轻世重’是也。光言非是,其意以风朝廷耳。” 帝问光,光曰:“布法象魏,布旧法也。诸侯变礼易乐者,王巡守则诛之,不自变也。刑新国用轻典,乱国用重典,是为世轻世重,非变也。且治天下譬如居室,敝则修之,非大坏不更造也。公卿侍从皆在此,愿陛下问之。三司使掌天下财,不才而黜可也,不可使执政侵其事。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,何也?宰相以道佐人主,安用例?苟用例,则胥吏矣。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,何也?” 惠卿不能对,则以他语诋光。帝曰:“相与论是非耳,何至是。” 光曰:“平民举钱出息,尚能蚕食下户,况悬官督责之威乎!” 惠卿曰:“青苗法,愿取则与之,不愿不强也。” 光曰:“愚民知取债之利,不知还债之害,非独县官不强,富民亦不强也。昔太宗平河东,立籴法,时米斗十钱,民乐与官为市。其后物贵而和籴不解,遂为河东世世患。臣恐异日之青苗,亦犹是也。” 帝曰:“坐仓籴米何如?” 坐者皆起,光曰:“不便。” 惠卿曰:“籴米百万斛,则省东南之漕,以其钱供京师。” 光曰:“东南钱荒而粒米狼戾,今不籴米而漕钱,弃其有余,取其所无,农末皆病矣!” 侍讲吴申起曰:“光言,至论也。”

它日留对,帝曰:“今天下汹汹者,孙叔敖所谓‘国之有是,众之所恶’也。” 光曰:“然。陛下当论其是非。今条例司所为,独安石、韩绛、惠卿以为是耳,陛下岂能独与此三人共为天下邪?” 帝欲用光,访之安石。安石曰:“光外托劘上之名,内怀附下之实。所言尽害政之事,所与尽害政之人,而欲置之左右,使与国论,此消长之大机也。光才岂能害政,但在高位,则异论之人倚以为重。韩信立汉赤帜,赵卒气夺,今用光,是与异论者立赤帜也。”

安石以韩琦上疏,卧家求退。帝乃拜光枢密副使,光辞之曰:“陛下所以用臣,盖察其狂直,庶有补于国家。若徒以禄位荣之,而不取其言,是以天官私非其人也。臣徒以禄位自荣,而不能救生民之患,是盗窃名器以私其身也。陛下诚能罢制置条例司,追还提举官,不行青苗、助役等法,虽不用臣,臣受赐多矣。今言青苗之害者,不过谓使者骚动州县,为今日之患耳。而臣之所忧,乃在十年之外,非今日也。夫民之贫富,由勤惰不同,惰者常乏,故必资于人。今出钱贷民而敛其息,富者不愿取,使者以多散为功,一切抑配。恐其逋负,必令贫富相保,贫者无可偿,则散而之四方;富者不能去,必责使代偿数家之负。春算秋计,展转日滋,贫者既尽,富者亦贫。十年之外,百姓无复存者矣。又尽散常平钱谷,专行青苗,它日若思复之,将何所取?富室既尽,常平已废,加之以师旅,因之以饥馑,民之羸者必委死沟壑,壮者必聚而为盗贼,此事之必至者也。” 抗章至七八,帝使谓曰:“枢密,兵事也,官各有职,不当以他事为辞。” 对曰:“臣未受命,则犹侍从也,于事无不可言者。” 安石起视事,光乃得请,遂求去。

以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。宣抚使下令分义勇戍边,选诸军骁勇士,募市井恶少年为奇兵;调民造干糒,悉修城池楼橹,关辅骚然。光极言:“公私困敝,不可举事,而京兆一路皆内郡,缮治非急。宣抚之令,皆未敢从,若乏军兴,臣当任其责。” 于是一路独得免。徙知许州,趣入觐,不赴;请判西京御史台归洛,自是绝口不论事。而求言诏下,光读之感泣,欲嘿不忍,乃复陈六事,又移书责宰相吴充,事见《充传》。

蔡天申为察访,妄作威福,河南尹、转运使敬事之如上官;尝朝谒应天院神御殿,府独为设一班,示不敢与抗。光顾谓台吏曰:“引蔡寺丞归本班。” 吏即引天申立监竹木务官富赞善之下。天申窘沮,即日行。

元丰五年,忽得语涩疾,疑且死,豫作遗表置卧内,即有缓急,当以畀所善者上之。官制行,帝指御史大夫曰:“非司马光不可。” 又将以为东宫师傅。蔡确曰:“国是方定,愿少迟之。”《资治通鉴》未就,帝尤重之,以为贤于荀悦《汉纪》,数促使终篇,赐以颍邸旧书二千四百卷。及书成,加资政殿学士。凡居洛阳十五年,天下以为真宰相,田夫野老皆号为司马相公,妇人孺子亦知其为君实也。

帝崩,赴阙临,卫士望见,皆以手加额曰:“此司马相公也。” 所至,民遮道聚观,马至不得行,曰:“公无归洛,留相天子,活百姓。” 哲宗幼冲,太皇太后临政,遣使问所当先,光谓:“开言路。” 诏榜朝堂。而大臣有不悦者,设六语云:“若阴有所怀;犯非其分;或扇摇机事之重;或迎合已行之令;上以徼幸希进;下以眩惑流俗。若此者,罚无赦。” 后复命示光,光曰:“此非求谏,乃拒谏也。人臣惟不言,言则入六事矣。” 乃具论其情,改诏行之,于是上封者以千数。

起光知陈州,过阙,留为门下侍郎。苏轼自登州召还,缘道人相聚号呼曰:“寄谢司马相公,毋去朝廷,厚自爱以活我。” 是时天下之民,引领拭目以观新政,而议者犹谓 “三年无改于父之道”,但毛举细事,稍塞人言。光曰:“先帝之法,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。若安石、惠卿所建,为天下害者,改之当如救焚拯溺。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,非子改父。” 众议甫定。遂罢保甲团教,不复置保马;废市易法,所储物皆鬻之,不取息,除民所欠钱;京东铁钱及茶盐之法,皆复其旧。或谓光曰:“熙、丰旧臣,多憸巧小人,他日有以父子义间上,则祸作矣。” 光正色曰:“天若祚宗社,必无此事。” 于是天下释然,曰:“此先帝本意也。”

元祐元年复得疾,诏朝会再拜,勿舞蹈。时青苗、免役、将官之法犹在,而西戎之议未决。光叹曰:“四患未除,吾死不瞑目矣。” 折简与吕公著云:“光以身付医,以家事付愚子,惟国事未有所托,今以属公。” 乃论免役五害,乞直降敕罢之。诸将兵皆隶州县,军政委守令通决。废提举常平司,以其事归之转运、提点刑狱。边计以和戎为便。谓监司多新进少年,务为刻急,令近臣于郡守中选举,而于通判中举转运判官。又立十科荐士法。皆从之。

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,免朝觐,许乘肩舆,三日一入省。光不敢当,曰:“不见君,不可以视事。” 诏令子康扶入对,且曰:“毋拜。” 遂罢青苗钱,复常平粜籴法。两宫虚己以听。辽、夏使至,必问光起居,敕其边吏曰:“中国相司马矣,毋轻生事、开边隙。” 光自见言行计从,欲以身徇社稷,躬亲庶务,不舍昼夜。宾客见其体羸,举诸葛亮食少事烦以为戒,光曰:“死生,命也。” 为之益力。病革,不复自觉,谆谆如梦中语,然皆朝廷天下事也。

是年九月薨,年六十八。太皇太后闻之恸,与帝即临其丧,明堂礼成不贺,赠太师、温国公,襚以一品礼服,赙银绢七千。诏户部侍郎赵瞻、内侍省押班冯宗道护其丧,归葬陕州。谥曰文正,赐碑曰 “忠清粹德”。京师人罢市往吊,鬻衣以致奠,巷哭以过车。及葬,哭者如哭其私亲。岭南封州父老,亦相率具祭,都中及四方皆画像以祀,饮食必祝。

光孝友忠信,恭俭正直,居处有法,动作有礼。在洛时,每往夏县展墓,必过其兄旦,旦年将八十,奉之如严父,保之如婴儿。自少至老,语未尝妄,自言:“吾无过人者,但平生所为,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。” 诚心自然,天下敬信,陕、洛间皆化其德,有不善,曰:“君实得无知之乎?”

光于物澹然无所好,于学无所不通,惟不喜释、老,曰:“其微言不能出吾书,其诞吾不信也。” 洛中有田三顷,丧妻,卖田以葬,恶衣菲食以终其身。

绍圣初,御史周秩首论光诬谤先帝,尽废其法。章惇、蔡卞请发冢斫棺,帝不许,乃令夺赠谥,仆所立碑。而惇言不已,追贬清远军节度副使,又贬崖州司户参军。徽宗立,复太子太保。蔡京擅政,复降正议大夫,京撰《奸党碑》,令郡国皆刻石。长安石工安民当镌字,辞曰:“民愚人,固不知立碑之意。但如司马相公者,海内称其正直,今谓之奸邪,民不忍刻也。” 府官怒,欲加罪,泣曰:“被役不敢辞,乞免镌安民二字于石末,恐得罪于后世。” 闻者愧之。

靖康元年,还赠谥。建炎中,配飨哲宗庙庭。

注释

1.凛然:庄重严肃的样子。
2.《左氏春秋》:即《左传》,相传左丘明所作编年史书。
3.瓮:古代陶制器具,口小、腹大、底部收窄,器壁较薄,可用来盛水、储粮。
4.京、洛:京城开封、洛阳。
5.宝元初:宋仁宗年号,公元 1038‑1040。
6.进士甲科:宋代科举,进士分甲、乙科,甲科等级更高。
7.年甫冠:甫,刚刚;冠,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,指刚满二十岁。
8.闻喜宴:宋代新进士及第,朝廷赐宴,也称琼林宴。
9.同列:同榜及第之人,同僚。
10.除奉礼郎:除,授官;奉礼郎,太常寺低级文官。
11.签苏州判官事:宋代差遣,以京官身份辅佐知州处理一州行政事务。
12.丁内外艰:丁艰,遭逢父母丧事;内艰,母丧;外艰,父丧。官员须离职守孝。
13.毁瘠如礼:因守孝哀伤而身体消瘦,合乎丧礼规范。
14.服除:守孝期满,脱去丧服,可以重新任职。
15.庞籍:北宋大臣,此时为枢密副使。
16.馆阁校勘:馆阁官职,负责典籍校理。
17.同知礼院:礼院,掌礼仪祭祀;同知,共同主持。
18.中官麦允言:中官,宦官。麦允言,仁宗朝宦官。
19.卤簿 (lǔ bù):古代高官、帝王出行的仪仗队。
20.繁缨以朝:出自《礼记》,指诸侯规格的车马装饰;孔子批评仲孙,认为大夫不该僭用诸侯的繁缨。
21.近习之臣:君主身边亲近宠幸的人。
22.三公:太尉、司徒、司空,宋代为高级荣誉官衔。
23.夏竦 (sǒng):北宋大臣。死后初拟谥号 “文正”,司马光反对,改为 “文庄”。
24.从庞籍辟:辟,征召,被长官征召入幕府。
25.通判并州:通判,州府副长官,有监察知州权力;并州,今山西太原一带。
26.麟州屈野河:麟州,今陕西神木;屈野河,北宋和西夏的边境河流。
27.蚕食:逐步侵占。
28.按视:实地考察巡视。
29.建:上奏建议。
30.籴 (dí):买进粮食。
31.纾 (shū):缓解。
32.郭恩:麟州守将,轻敌出战,兵败战死。
33.自引咎:主动承担过错。
34.不报:奏章递上,没有得到答复、批复。
35.直秘阁:馆阁荣誉职名。
36.开封府推官:开封府属官,负责刑狱案件。
37.交趾:古代政权,位于今越南北部。
38.麟:麒麟,古代传说中的祥瑞神兽。
39.又奏赋以风:风,通 “讽”,作赋委婉讽谏。
40.修起居注:史官,记录皇帝日常言行。
41.判礼部:判,以较高官职兼管部门;礼部掌礼乐、祭祀。
42.日当食:将要发生日食。
43.故事:旧例,前代典章惯例。
44.不豫:帝王生病的委婉说法。
45.国嗣未立:皇位继承人没有确立。
46.寒心:忧心、恐惧。
47.贻书:写信。
48.得非…… 乎:莫非、难道不是…… 吗,文言反问句式。
49.春秋鼎盛:年纪正当盛年。
50.遽 (jù):仓促,急忙。
51.仓卒 (cù):仓促。
52.援立其所厚善:扶持和自己关系亲近的人做继承人。
53.定策国老、门生天子:唐代典故,唐代宦官拥立君主,以此自居 “定策国老”,视皇帝为 “门生天子”。
54.中书:中书省,宋代最高行政机构。
55.判宗正:宗正寺,管理皇族事务;判宗正,管理宗正寺。
56.不赀 (zī) 之富:赀,计量;无法计量的富贵,指皇子地位尊贵。
57.君命召不俟驾:出自《论语・乡党》,君主召见,不等车马备好就要动身,体现臣子敬君。俟,等待。
58.衮国公主:仁宗爱女,后改封沂国公主,下嫁李玮。
59.不相能:关系不和,彼此不能相容。
60.出玮卫州:把李玮贬到卫州任职。
61.章懿太后:仁宗生母李宸妃,追谥章懿太后,李玮是其母家后人。
62.尚主:娶公主为妻叫尚主。
63.雨露之感:蒙受皇恩的感念。
64.知制诰:负责起草皇帝诏令。
65.固辞:坚决推辞。
66.天章阁待制兼侍讲:天章阁,藏先帝御集;侍讲,给皇帝讲读经史。
67.胥吏:官府里办事的小吏。
68.中执法:指御史中丞,监察长官。
69.辇官:掌管宫廷车驾的人员。
70.悖慢:蛮横傲慢。
71.詈 (lì):辱骂。
72.犯阶级:阶级,此处指尊卑名分、等级礼法,触犯等级法度。
73.陵迟之渐:衰败、纲纪败坏的开端。陵迟,衰败。
74.充媛董氏:仁宗后宫嫔妃,死后追赠淑妃。
75.病革 (jí):病危。革,通 “亟”,危急。
76.辍朝:皇帝停止上朝,表示对贵族、大臣去世的哀悼。
77.成服:穿上丧服。
78.册礼:举行册封的礼仪。
79.平阳公主:唐高祖之女,曾领兵助李渊定天下。
80.韦庶人:唐中宗皇后韦氏,作乱失败后被贬为庶人。
81.令典:完善、合乎礼法的制度。
82.袁盎引却慎夫人席:汉代典故,袁盎把慎夫人坐的席位往后撤,维护尊卑秩序。
83.两制:宋代内制、外制,指翰林学士、知制诰,负责草拟重要诏令。
84.濮王典礼:濮王赵允让,是英宗生父;英宗即位后,朝廷讨论该如何称呼生父,史称 “濮议”。
85.为人后者为之子:过继给别人做后代,就要做继父母的儿子,不能偏重本生父母。
86.期 (jī) 亲尊属:期亲,服丧一周年的亲属。
87.手稿为按:拿司马光的手稿作为议论依据。按,凭据。
88.高宜:延州武官,接待西夏使者时态度傲慢,挑起边境矛盾。
89.押伴:接待陪同外国使者。
90.杀略:杀戮劫掠。略,通 “掠”。
91.雄州:北宋北部边境重镇,今河北雄县。
92.白沟:宋辽边境河流。
93.末节:细小的礼节小事。
94.桀骜 (jié ào):凶暴傲慢。
95.疆场细故辄以矢刃相加:边境一点小纠纷就动用武力。
96.遗赐直百余万:仁宗去世,朝廷赏赐给大臣的财物,价值百万。直,通 “值”。
97.乾兴故事:乾兴,仁宗即位年号;指仁宗初立时赏赐大臣的旧例。
98.山陵:帝王的陵墓,代指帝王丧葬大事。
99.公使钱:宋代官署公用经费。
100.舅氏:舅舅,母家亲属。
101.还政:指慈圣光献皇后交还权力,不再垂帘听政。
102.覆奏乃供:必须再次上奏皇帝,才供给物品。
103.矫伪:假托名义,弄虚作假。
104.曹佾 (yì):曹皇后的弟弟,外戚。
105.使相:荣誉高官,节度使加宰相头衔。
106.两府:中书、枢密院,宋代最高军政机构。
107.迁除无名:升迁没有正当理由。
108.觊 (jì) 望:企求,非分地盼望升官。
109.任守忠:仁宗、英宗朝大宦官,多次挑拨皇帝与太后关系。
110.沮坏大策:破坏拥立英宗的大计。沮,阻挠。
111.交构:挑拨离间,制造矛盾。
112.蕲 (qí) 州安置:宋代贬官处置,遣送到蕲州居住,受地方监管。
113.刺陕西义勇:在陕西登记百姓,在脸上刺字,编组为义勇乡兵。
114.惊挠:惊扰不安。
115.抗言:直言上书反对。
116.谅祚:西夏国君夏毅宗。
117.保捷:庆历年间,从乡兵中改编的部队。
118.敕榜:朝廷发布告示。
119.嘿 (mò) 然:沉默。嘿,通 “默”。
120.讫不为止:最终没有停止这件事。讫,终究。
121.王广渊:大臣,私下结交尚为皇子的宋神宗。
122.厉天下:劝诫天下人。厉,通 “励”。
123.四六:四六文,宋代制诰文书常用的骈体文。
124.押班:朝堂上朝时宰相率领百官排班的礼仪。
125.官人:选拔任用官吏。
126.御药院:宫内机构,掌管御用药物,里面宦官多得到皇帝亲近。
127.供奉官、内殿崇班:宋代武官阶,宦官也可迁转。
128.寄资:宋代宦官制度,私下累积官资,不迁出外任。
129.不叶 (xié) 物望:叶,通 “协”;不符合众人的期望。物望,舆论、众人评价。
130.遍鉴:全部阅览。
131.置局秘阁:在秘阁设立修史机构。
132.天步尚艰:国运艰难。天步,国运。
133.御极:登上皇位。
134.随龙:皇帝做太子时身边旧人,即位后提拔。
135.阁门祗 (zhī) 候:武官,负责朝堂礼仪接待。
136.厮役:仆役、差役。
137.嵬 (wéi) 名山:西夏部族首领。
138.种谔 (chóng è):北宋将领,主战,出兵攻取绥州。
139.绥州:今陕西绥德,宋夏反复争夺的城池。
140.冒顿 (mò dú):匈奴单于。
141.郊:郊祀,皇帝到郊外祭祀天地,宋代重大典礼。
142.河朔:黄河以北,今河北一带。
143.常衮辞堂馔:唐代典故,宰相常衮推辞朝廷供给宰相的伙食,被人批评应该辞职而不是推辞饭食。
144.头会箕敛:古代严苛赋税,按人头征税,用畚箕收赋税,指搜刮百姓。
145.桑羊:桑弘羊,西汉理财大臣;文中为省称。
146.逆疏其利害:预先上书分析新法的利弊。逆,预先。
147.迩英:迩英阁,皇帝读书讲经的殿阁。
148.纷更:频繁更改。
149.布法象魏:出自《周礼》,把法令公布在宫门外的象魏(阙楼)上,公布旧法,不是变法。
150.巡守考制度:天子巡视天下,考核各地制度,不是变更先王之法。
151.刑罚世轻世重:出自《周礼》,根据世道不同量刑轻重,不是更改法律条文。
152.敝则修之,非大坏不更造:房屋破旧就修缮,不是彻底毁坏就不要重新建造,比喻治国,旧法只宜修补,不可彻底变革。
153.制置三司条例司:王安石变法设立的机构,主持新法。
154.看详中书条例司:变法时期机构,审核中书省条例。
155.抑配:强行摊派。
156.逋 (bū) 负:拖欠债务。
157.坐仓:宋代一种收购粮食的制度。
158.粒米狼戾:粮食产量多,到处都是。狼戾,多而散乱。
159.农末皆病:农业、工商业都受害。末,古代以工商为末业;病,受害受损。
160.汹汹:人心动荡,议论纷纷。
161.劘 (mó) 上:直言规劝、冒犯君主。
162.消长之大机:关系到朝中势力消长的关键。
163.韩信立汉赤帜:楚汉战争典故,韩信树起汉军旗帜,瓦解赵军士气。借指司马光会成为反对派领袖。
164.枢密副使:枢密院副长官,掌管全国军事。
165.天官:代指朝廷官爵。
166.名器:官爵、名分。
167.提举官:新法各路提举常平官,推行青苗、助役。
168.常平钱谷:常平仓,官府储备粮食,丰年收购,荒年赈济。
169.展转日滋:利滚利,债务一天天增加。
170.委死沟壑:弃尸于山沟,指百姓流离死亡。
171.端明殿学士知永兴军:端明殿学士为职名;知永兴军,担任永兴军地方长官,治所西安。
172.干糒 (bèi):干粮。
173.楼橹:城墙上的瞭望防御工事。
174.关辅:关中及京畿周边。
175.军兴:军用物资需求。
176.趣 (cù) 入觐:催促进京朝见皇帝。趣,通 “促”。
177.判西京御史台:在洛阳担任闲职,没有实权。
178.嘿:通 “默”。
179.移书:写信。
180.察访:新法时期派遣到各地巡查的官员。
181.神御殿:安放先帝画像的殿宇。
182.一班:朝堂列队的班次。
183.窘沮:窘迫难堪。
184.语涩疾:言语艰涩,为中风疾患的症状。
185.遗表:临死前写好,死后上奏皇帝的奏章。
186.畀 (bì):交给。
187.荀悦《汉纪》:东汉荀悦编撰的编年体史书。
188.颍邸旧书:神宗做颍王时府中的藏书。
189.手加额:把手放在额头,庆幸、崇敬的动作。
190.幼冲:年纪幼小。
191.太皇太后:即高太后,宋哲宗祖母。
192.徼 (jiǎo) 幸希进:投机钻营谋求升官。徼,求。
193.上封:上奏密封奏章。
194.门下侍郎:门下省副长官,宰相级别。
195.缘道:沿途。
196.引领拭目:伸脖子、擦亮眼睛,殷切期盼。
197.毛举细事:罗列细碎小事。
198.救焚拯溺:拯救水火之中的百姓,形容当务之急。
199.以母改子:高太后以太皇太后身份,更改神宗朝新法;古代礼法允许母改子,不允许子改父。
200.保甲团教、保马、市易:王安石新法的几项制度。
201.鬻 (yù):卖出。
202.憸 (xiān) 巧:奸邪机巧。
203.间上:离间皇帝与大臣。
204.祚 (zuò) 宗社:保佑国家。祚,赐福。
205.舞蹈:宋代朝会礼仪,臣子朝见要行舞蹈礼。
206.折简:写信。简,信札。
207.属 (zhǔ):托付。
208.提点刑狱:宋代路级监察官。
209.十科荐士法:司马光订立,分十个科目举荐人才。
210.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:北宋元祐时期的首相。
211.肩舆:轿子。
212.子康:司马康,司马光之子。
213.常平粜籴 (tiào dí) 法:粜,卖出粮食;籴,买进粮食,即常平仓制度。
214.两宫:太皇太后、宋哲宗。
215.徇(通 “殉”)社稷:为国献身。徇,舍身。
216.病革:病危。
217.薨 (hōng):宋代二品以上大臣去世称薨。
218.明堂:宋代最重要的祭祀大典。
219.襚 (suì):送给死者的衣被。
220.赙 (fù):送给丧家的财物助办丧事。
221.配飨:功臣神位安放在帝王庙中,一同受祭祀。
222.展墓:祭扫祖坟。
223.妄:虚妄,假话。
224.澹然:淡泊。
225.释、老:佛教、道教。
226.诞:虚妄荒诞。
227.绍圣:宋哲宗年号,神宗死后,新党重新掌权。
228.发冢斫 (zhuó) 棺:挖开坟墓、劈开棺材。
229.仆所立碑:推倒司马光的 “忠清粹德碑”。仆,推倒。
230.镌 (juān) 字:雕刻文字。